2019年1月12日 星期六

傻話




說什麼傻話,你不是從頭到尾都在保護自己嗎。



2019年1月8日 星期二

睡著也好,醒來也罷


「附近的汽車修理廠失火了,黑煙竄天。油漆著火時,響起了爆炸聲。」是朝子和麥親吻時的背景音效。當東出昌大的臉在煙霧中浮現,我想起了小說裡的句子。




不知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要前往何方,這幾乎就是我在讀《睡著也好,醒來也罷》時的感受,常常一晃神就不知讀到哪裡,被切開了夜的邊界。小說裡張開了一張由感官織成的結界,透過朝子的敘述口吻,個人生活和外界景物反覆疊合:喊著想吃北京烤鴨的女子,無意識哼歌的公司前輩,櫥窗裡的鑽石戒指,手機裡一則抽離現實的友人簡訊,鄰座不斷唱著生日快樂的陌生家庭,樓下傳來情侶爭吵的哭泣聲⋯⋯不間斷地,與「我」有關或無關的聲音與人類動作大量湧入,彷彿攝影機對準般被全數「看見」了。視覺與聽覺交織,讓整本小說籠罩在一種恍惚感裡,腳始終輕飄飄,搆不著地。非常熟悉的感受,啊,這就是戀愛啊,是必須動用整副身體感官去澈底體會的戀愛。

儘管身處現實世界,戀愛中的人眼裡看見的,永遠只有自己與對方。而這樣的「看見」,所呈現的其實是一種「不可信」,柴崎由香想要描述的,正是戀愛的盲目狀態——被眼睛所攝入的戀人,真的是「我」所看見的樣子嗎?而這樣的「我」所看見的一切又是真的嗎?小說中刻意的大量放入各種「拍攝/觀看」的行為,其中一段,朝子透過電車月台的攝影機尋找麥,兩人間的距離不斷受到阻擾,「螢幕裡的麥消失了的同時,我以為自己失去了麥。」怎麼可能呢。但這樣的敘述,加深了對現實的不可信任與疏離,也強化了對於攝像的依賴。有趣的是,拿著相機到處拍來拍去,甚至要開攝影展的朝子,卻無法拍下戀人的樣子,好幾次都被麥躲掉,自我安慰的說,「沒有按下快門,所以還不要緊。」真是奇妙的暗示性話語啊。也讓麥的形象始終處在曖昧狀態。若是拍了,會發生什麼事呢,這戀愛是否就會消滅?

像是要迴避這句話般,麥消失了。


2019年1月5日 星期六

不難



從假期的第一天就開始哭,把徐佳瑩的歌從第一首循環到最後一首。手放在腹部,會感覺肌肉微微下縮的力度,空空的胃袋沿著線條移動。從林宥嘉改聽徐佳瑩,這到底是有進步還是其實退步呢?我剝奪了你的快樂。想起H多年前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過的文章,如此傷心。如今我又面臨那樣的傷心。我不是你的快樂。「恨比愛容易。」是小說家寫過的句子。但這樣不行喔。寫給L的日記裡,我說或許要的是感謝。要說謝謝招待。感謝才能截斷一切。在長長的鞠躬裡消滅。





一整天只能喝奶茶。但冰箱裡連牛奶也沒有了,天氣很冷,走了遙遠而迂迴的路去買一瓶義美牛奶。真奇怪,我一直認為我是想要買蛋捲煎鍋大過於買胸罩的人啊。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翻轉。就像沒有想過,我居然還會再回到這裡。

2019年1月4日 星期五

閃電與岩石


岩石的臉孔。雷電的唇舌。像是神話裡的描述,有人走進洞穴裡來,外頭下著暴雨,妳知道他就是妳要的人。

要是我真的擁有這一切,就好了。

2014年6月12日 星期四

日常生活的愛以及想像


我非常喜歡美國作家瑞蒙‧卡佛,他的短篇小說總是簡潔有力,道盡生命的無奈卻又賦予了足夠的溫度,冷熱間互相交替;有真實的殘酷,也有悲傷的溫柔,偶或帶點冷調幽默。其中的一個短篇,寫一對夫妻的兒子在生日前夕慘遭撞死,兩人傷心之餘卻不斷接到惡作劇來電──原來是妻子替兒子訂了個生日蛋糕沒去拿,麵包師傅以為被惡整了憤而回擊;一個是喪子心碎的家庭,一個是靠手藝掙錢的師傅,誰都沒錯,錯的是命運。

但這個看似悲傷的故事有個溫馨且出乎意料的結尾,傷心欲絕的夫妻衝到蛋糕店,原本是想興師問罪卻忍不住哭了起來,他們三人就坐在熱烘烘的廚房裡聊起來,「能把人餵飽總是比較好,在任何時間,麵包的香味也總是比花朵來的更好。」在這篇小說裡,麵包不只是麵包,而重新活下去的實質力量,吃吧,踏實的美味一點一滴喚醒生命:「他們不斷的聽他說,不斷努力的吃。他們把黑麵包吞了下肚。在日光燈底下,屋子裡亮得就像白晝。他們聊到了清晨,窗戶上已經透出灰白色的天光,他們還不想離開。」這是小說的結尾,它的篇名是〈一件很小、很美的事〉,那是什麼?當生命出現缺口與折磨,或許只需要一件很小的事情……生活失了序,唯有日常能拯救日常。



初初看到新銳漫畫家穗積的作品時,心中也湧現一股如讀到瑞蒙‧卡佛似的情緒。被譽為天才少女漫畫家的穗積,出道不久,就奪下日本宝島社評鑑「這本漫畫最厲害!2013」少女部門第2名。她的出道作《婚禮的前一天》為短篇集結,描繪看似平淡的日常生活,卻總在結尾予人重重一擊,能在這麼短的篇幅裡巧妙利用伏筆,在結局作出轉折,的確相當厲害啊。那不是爆炸性的擊沉,而是讓人回過神來,感嘆「原來如此啊……」的傷感與不捨。

在同名作〈婚禮的前一天〉裡,一對男女談論著隔日的婚禮、逝去的父母親,日常的作飯談天就寢,時間在短短幾格分鏡裡緩慢的移動;那樣的親密,很難讓人懷疑她們不是一對情侶──但隔天,也就是婚禮當天早晨,男人送女人上車時說了一句:「幫我跟姊夫說謝謝,讓妳陪我最後一個晚上。」



最高明的文學作品,就是用一句話將原本的場景徹底翻轉,故事的張力爆開,讀者此時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兩人竟是姊弟啊。那麼前頭的那些看似親密的對話,並不是即將結為連理的喜悅,而是即將分離(姊姊要嫁做人婦)的傷感了。在穗積的漫畫裡,除了蘊含著對日常的情意之外,還有逸出框框外的巨大想像;以實際的生活去掩蓋底層的哀傷,將時間逆推或往前,創造/想像出一個「如果能……就好了」的空間,更突顯其情感張力。

這樣的操作,在文學裡不難看見,但以圖像為主的漫畫也能運用得淋漓盡致,充滿節制的美感,真是她的高明之處啊。如果說瑞蒙‧卡佛寫的不是小說,是人生的話;那麼穗積的漫畫,就是再好也不過的文學作品了。


一封信,給親愛的地球


提到「熱愛地球」的漫畫,腦袋裡浮現的當然不會是什麼環保議題種種,大概會是吶喊著「愛、勇氣、正義……」等等變身格鬥系列,少男少女揮舞著拳頭與裙襬,態度是那麼正義凜然,那麼捨我其誰,畢竟、畢竟敵人的目的那麼明確,「我要征服地球!」的老派台詞,往往伴隨著一長串更老派的笑聲,然後就,就沒有了。喂喂,想要征服地球,也拿點政見出來吧?那個「征服」二字是一個空的代名詞,沒人知道征服了要幹嘛,但那說真的,也不重要,敵人是用來打倒的,地球是用來保護的,這些少女少男漫畫裡流傳的鐵則,很難推翻。

雖然類型有點不同,但岩岡壽枝的漫畫《土星公寓》,同樣也是由一群「熱愛地球」的人們所組成的,奇異的是,這群人根本不是住在地球上,而是住在所謂「土星的環帶」──距離地表35,000公尺的環狀建築物裡,彷彿親密的伸出雙手,又不敢碰觸的環抱住地球。




在漫畫設定的時空背景下,地球成為環境保留區,無特殊許可不得前往。而環狀建築物分為上中下三層,分別接受不同角度的陽光和灰塵,於是清潔工人們得穿上厚重的防護衣,漂浮在太空中,以相當樸拙的方式一塊一塊將玻璃擦拭乾淨……故事雖帶著科幻色彩,卻忠實的傳達出人心的渴望,這些住在「土星公寓」裡的人類,被建築物給嚴密的保護,受了限制的生存型態,是我們無可避免的未來。但漫畫的重點,卻放在那份「渴望」上──人們透過公寓裡那一大片霧濛濛的玻璃往下俯視,人類曾經居住過的那個星球,如今已成為遙遠的風景。

有人這麼說:「真想親眼看看地球是甚麼樣子的呢。」



這句話在漫畫裡,以各種不同的形式被說出來,一對貧窮小情侶,把結婚積蓄全拿來僱人擦玻璃,只因希望能把「看見地球」當成兩人的結婚賀禮;少年阿滿的爸爸是資深的擦玻璃工人,卻在一場意外中失足掉落,聽到這個消息的阿滿,心裡想的卻是「老爸一定是太想看看地球的模樣了……」

個性冷淡的他,毫無選擇的拾起工具,也踏上了擦玻璃工人之路。這種「子承父業」的橋段在許多漫畫裡都不難見到,但多是帶著熱血情緒;而少年阿滿,卻是有點無可不可的接受了自己的命運。這很好,畢竟我們不需要再多一個熱血或戀父的笨蛋,而是略帶猶疑的,朝長大的路邁進。這漫畫最好看的地方,便是那些工會裡的大哥大叔們,如何以一種粗魯卻溫暖的方式,接納失去父親的阿滿,也讓他接納自己;不是因為你是「誰誰誰」的兒子,不是因為他出了意外所以我們得照顧你。這裡的男人們心沒那麼細,你父親是無法取代的,但別忘了,「你也是。」


一個個看似連貫又各自獨立的故事,就在這樣緩慢純淨的基調裡展開,搭配岩岡壽枝的可愛畫風,每個人物都擁有圓鼓鼓的臉蛋,像被寒風凍傷似的腮幫子,他們不是科幻電影裡,拯救地球或對抗外星人的強者,在這個渺小的「未來」裡,他們只是,想把那片玻璃擦乾淨一點,讓熱愛地球的人們可以看得更清楚一點,這看似生活的撫慰,實為創作的隱喻。





作家莫泊桑說,站在巴黎鐵塔上最好的一件事,就是看不見巴黎鐵塔。實在是非常傲嬌的一句話啊,或許我們可以反過來說,看不見地球的時候,就是我們最想念它的時候。那股熱愛來自於失去,那麼這部略帶感傷與科幻感的漫畫,是從未來寄出的一封信,收件人:親愛的地球。


Right Place



什麼地方才是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