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6日 星期一

營期


醒得早的時候都沒好事,有時是在嶺頭山莊的大通鋪、真理大學的女生宿舍,若要追溯到最早,該是在嘉義社口國小的教室裡;碎石地面冰涼,將桌椅搬開,睡袋一鋪,或坐或臥都隨你。我總睡不好,就著隔壁的鼾聲起落數天光,撐到不行了才朦朧睡去,夢都還沒開始作呢,就發覺身邊人窸窸窣窣全醒了,早晨像蛇一樣鑽進我們。我摀著嘴怕口氣難聞,舉手一看錶,天啊才五點半。

整個大學我都泡在這樣的營隊時光裡,大地遊戲、團康、營火舞,青春輪番替換上陣。身為隊輔,面對學員時我常常只有那幾招:假嗨、裝嗨,大家嗨起來!長久下來那成為我給人的第一印象,當然也有人不那麼作的。只是不把自己放在那樣的位置上,我便不知該怎麼掩飾。我是個只有一種表情的演員。

後來有人對我說:「我好難想像那樣的妳。」我說我也是。搞不懂怎會明明厭棄,又一頭栽進團體生活裡。但我非常喜歡營期時,從日常切出來的那幾天。與世隔絕,所有的紛亂裡只需專心做一件事,讓他們開心。總讓我想起初次上營時,一切都陌生有趣,圍著圈圈坐看營火搖曳,眼底流離;這個世界還太新,我捨不得用手去指。


理想中的剪髮店


來到一個新的小鎮,建立一種舊的習慣;深夜吃飯、清晨睡覺,走到一樓才想起該把門鎖好,沒有什麼想法的日子裡,馬齒徒長,頭髮也是。世界末日的前一天,我搭車去公館,對朋友推薦的設計師說:「請把我變成另一個人。」聽見他下刀的猶豫,喀擦喀擦,這會不會是個花了2000塊就無理取鬧的奧客?整個冬天我在那裡走來走去,捏著錢包,一間又一間的試。還沒來得及死心,末日就結束了。

於是走進了小鎮的剪髮店,200塊洗加剪,這個價格不會讓人再抱著什麼時尚夢,年輕媽媽坐鎮,揮手把小男孩趕開了;客人的座位是他的作業桌,那200塊大概就是他的學費,這樣一想,忽然覺得很值得。洗頭、沖水我都閉著眼睛,任剪子在我頭上流過,沒有人會問妳今天想怎麼樣,就是這樣。不再向她賣力描繪那個想像的自己,毫無期待的時候,忽然就睡著了。

或許我需要的是這樣一間店,時時在裡頭修剪內心那是沒有薔薇的花店,翻店內的幾本時尚雜誌,看見2009年的田中美保對著2013的我微笑,我超前妳了耶。我說。喀擦喀擦,時間慢下來,在確定這裡沒辦法把我變成誰誰誰之後,便意外的擁有了我自己。


2013年9月5日 星期四

失明前我想練習的


一種練習,緊緊盯著白色牆面並追蹤幾撮黑影,那並非視線殘留,而是小小的金魚,在眼睛裏迴游。花了很長的時間只是看,看它什麼時候乏了,手指一捏便像取鏡片般揀出。想像中的乾淨很難抵達,髒也不是只髒現在,忍不住在眼前揮手,走開走開。金魚遂成飛蚊,自顧自的把世界咬下一口。

身為一個打從幼稚園起就近視的孩子,飛蚊症也只是意料中的事。搞笑漫畫裡有個形容叫作「眼鏡才是本體」,我就是它的菟絲花。翻閱兒時照片,夾在一大群光潔面孔中,我的臉不是臉,是近20年來的眼鏡進化史。偶爾從鏡框和臉的縫隙中望出去,像從峽谷裡看天空。半年一次的定期檢查,我坐進診間就問,我會瞎掉嗎。醫生不笑也不罵,只說:妳應該看遠一點。

我差點以為那是什麼人生忠告。但那只是一個眼科醫生最實際的建議,再多也沒有了。例如妳想換顆眼球嗎?我這裡有一批好便宜的。這也不是作不到嘛,看遠一點。回家路上我止不住的憂鬱,畢竟這檔事並不浪漫(誰想當我的眼啊),像自黑暗中起身,再抓不準事物的距離。愛人的輪廓、想望的遠方,世界的殘影,我又忍不住揮起手來,再見再見。


所有人都在結婚


終於到了一個所有人都在結婚的年紀,原本以為散漫的人際關係和過長的求學生涯,能助我逃過這一劫,但日子再遠也有個折返點,轉往規矩人生Y也栽進這劫數,她預定年底結婚,我笑說我的6600姊妹價終於可以包出去了,一旁的K鬧著問那我呢?「同志結婚當然一萬起跳啊。」我說,「你跟Levin湊一對好了省得我失血兩次。」K沒好氣的回,我們撞號啦。

但這一切都只是K的預言,他曾說長大了的啟示,就是這些異性戀女孩都將離自己而去。換了以前我一定拉著他的手說,怎麼會你還有我。但現在我不說了,承諾是紙作的戒指一吹就散。臉書上好幾個女孩抱著嬰兒嘻嘻的笑,發誓不嫁的、討厭小孩的、說以後老了就一起住的。她們都在餵奶唱歌,臉龐都還那麼稚氣,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曾坐在同一間教室上課。

身體裡懷有的那枚指針,結婚、懷孕、生子,滴答滴答。我可以拒絕,但我不敢將那當作一個誓言。母親說她生下兩個女兒後,祖母唸她沒生男的,死後嘸人拜啦!非常Local的詛咒。偶爾我害怕K語氣裏的放棄,只得勾一勾手坐著聊天,是仍和Y廝混的時光。在這所有人都在結婚的日子裡,假裝那只是一個話題,而不是未來可能的某一站。


2013年8月22日 星期四

當霸凌作為一種表演


有過那麼一小段時間,我著迷於一種暴力:霸凌。舉凡戲劇漫畫電影小說,是以上對下的心理壓榨,同儕之間的小團體鬥爭,或者商場上的明爭暗奪,背景設定不同,但皆是使人陷入一種殘虐情境且孤立無援,眾人皆醉我獨醒,那醒卻是一個巨大的惡夢。


不得不說,日本人絕對是霸凌的天才──畢竟他們那種要求秩序與內斂,不允許與別人不同的社會氛圍,本身就是某種團體霸凌了。越壓抑,越變態,這種氛圍早已根深蒂固,因此他們探問的不再是「到底有沒有霸凌這回事」這等欲蓋彌彰之詞,而是在這樣的狀態下「人究竟會怎麼活」?反抗或是妥協,死亡或是重生,幾種答案互相排列組合,成為故事的高潮。

比起軍隊、公司這類場所,校園霸凌算是最常見,也最能令人感同身受的狀況了,畢竟誰都當過學生,遭人算計、排擠等狀況,是團體生活避不掉的隱憂如把他們全丟到荒島上任其自相殘殺,唯一活下來的那個才是贏家。這種「大逃殺」求生戲碼,每間教室裡都可能上演。


既是霸凌,管妳要哭要忍要翻桌,首先都得「慘得不得了」,末延景子的少女漫畫life~人生》相當實際的重現這句話,無論是吞針,潑飲料,鎖廁所,倒水,抹黑栽贓……所有在校園故事裡見過的凌虐手段,這裡都看得到。簡直是本完全霸凌手冊圖解版,超級黑暗,之後改編成日劇,但礙於尺度只能在深夜播出。

女主角小步看似開朗卻有割腕僻,一遇上友情受挫便藉此逃避卻又不小心誤觸男同學的陷阱而被強拍裸照,因此激起了同班女友愛海的忌妒心,自此在學校裡沒一天日子好過。正所謂異性相吸、同性相殘,不說別的,光看愛海一臉妒恨,眼白上吊,夥同朋友密謀整人計劃的模樣,差點要以為這不是少女漫畫。而是恐怖漫畫了。



被霸凌的人生太過絕望,所以我們只好在漫畫裡尋求反撲,小步最後在好友的幫助下終於振作,還號召全班一起對抗愛海,將角色的強弱扭轉過來,讓愛海終於也嚐到「被霸凌」的滋味,好像唯有如此,才能讓她明白設身處地是怎麼一回事。

但這種渴望逐漸成為固定公式,後來我越來越厭倦這樣的自己,與其說是對霸凌著迷,不如說是對這類公式的期待,我並不害怕他們的慘,因為最後正義仍會獲勝,冤屈得以被洗刷,像個觀眾般等待最後一場高潮戲,卻悄悄避開了現實。


2000年,高樹國中葉永鋕因動作陰柔,上廁所時總被男同學取笑捉弄,校方對同學的行為稱:「他們只是好奇而已」,他只能在上課時間獨自所,卻因跌倒離奇死亡。2013年,陸軍下士洪仲丘因違規,遭長官操練過度,身體無法負荷中暑死亡,軍方稱那是例行操練,且他未舉手呼救。

什麼是現實,這就是現實,現實裡並沒有人定義「霸凌」的界線究竟該畫到哪,凌虐他人的傢伙並不認為這有多麼嚴重,太多人習慣忍耐,也要你忍耐。他們看不見、聽不見,往往到了最後才後悔,才在說凶手不是只有一個,有什麼用呢?如果以為霸凌只是一種題材,是小說、電影或漫畫裡出現的情節。如果把霸凌當作一場表演,那我們永遠都只是旁觀者。

2013年8月12日 星期一

初戀那件小事


好的,我發誓,這次絕對是一本貨真價實的少女漫畫,沒有熱血青春或詭異科幻,就是一句話「我要談戀愛!」乾脆不囉嗦。

天真傻氣的女主角,遇上叫人猜不透的輕浮男孩,非常經典的組合。再加上死心蹋地的情敵,專情到有點悲情的男配角,他們組成了漫畫家小畑友紀的作品《我們的存在》,這陣仗一字排開,青春到叫人忍不住忌妒起來,再搭配清爽俐落的畫風,頗有正統少女漫畫的架勢。也難怪在日本一推出便大受歡迎,不僅改編成動畫,真人版電影也由一線年輕明星出演,或許在紛亂擾嚷的現世,正需要談這樣一場純純的戀愛以撫慰心靈。


(實在太想說了,生田斗真搭上吉高由里子,無敵。)

的確是純潔得過頭了,北海道的純樸小鎮,七美和矢野在高中校園裏相遇了,那是一個旁若無人的空間,所有無關痛癢的小事因為有了彼此,像鍍了一層銀箔似的閃閃發亮起來。

簡直是村上春樹式的幻影,「女孩子肌膚的觸覺、潤絲精的檸檬香、黃昏的風、淡淡的希望、夏天的夢……」七夕祭典裡,七美看著矢野向她走來,身穿夏季短掛手持涼扇,他笑得一臉燦爛,夜色如水,那模樣竟成為七美在心底不時召喚出來,永恆的畫面。


當然,如果他們一直平順戀愛下去,是絕對不會感受到「永恆」這件事的。矢野因家庭變故而遷居東京,遠距離成為這對小情侶的最大考驗,七美在火車站送行時淚眼迷離,但她心裡無可動搖的,必定是我們會繼續愛下去──不只她,所有的讀者大概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在愛情裏,考驗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被通過。

但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了,矢野不告而別,在東京失去了蹤影;七美即使難以忘懷,仍和一直陪在身邊的友人論及婚嫁,像是原本緊緊咬合的齒輪,卻不知出了什麼問題似的錯開了。



那中間互不相見的空白並不真是「無」,而是各自度過沒有彼此的光陰。但他們終是要見面的,七美和讀者一樣都在等著矢野的答案,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和我聯絡?「為什麼一次都不來見我?」在機場相遇的兩人,七美因著矢野的態度脫口而出:「好像另一個人喔。」

「是另一個人喔。」矢野說:「過了五年,任誰都會變的啦。」




啊,好真實啊。看到這裏除了止不住的流淚外,心裡更無法壓抑的,冒出一個毛骨悚然的聲音:他們不會在一起了。

這很奇怪,在少女漫畫裡,考驗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被通過,「我們非在一起不可」該是這之中最動人的一股力量。但如果那「考驗」的根源是他們自己呢?《我們的存在》將時間的版圖拉大,便難以遮掩。當場景由鄉間轉到城市,孩子們都長大了,只消那麼一點,讓青澀的愛情撞上現實的磨難,在時間的障礙賽裏妳輸了,就錯過了。不是金錢地位,無關他人介入。

只是那時妳沒陪在我身邊,只是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人了。如此而已。




最後矢野說:「記憶是活的喔,也會成長。所以感到寂寞的話就閉上雙眼,這樣無論何時都能相見……再見。」我們忍不住要想像,人在異鄉,當矢野孤單寂寞時,大概也是靠著這方式度過的吧。小畑友紀細膩的描寫了那份掙扎,但人如果真的只洇泳著記憶而活,會滅頂的。

於是七美閉上眼睛,看見的是那個永恆的畫面;高中時的矢野,夏日祭典,校園裡兩人嘻笑著走過。初戀越美,越扎人,十六歲的青春如今狠狠打了二十幾的自己一巴掌,太炫目、太遙遠,純潔到只能望著流淚了。那個夏天,那一場初戀,失去了之後才成為永遠。你的存在,我的存在。我們的存在。




我們走吧


好,就走吧。有人這麼說,於是我們就走了起來。台大醫院路上見了白衣就開始猜測:他要去嗎?她是嗎?我爸緊張起來:別對著人家指指點點!總之我們到這裡了,那白不是顏色,是憑弔、是宣告,是現實的反面,是網路另一端人們的樣子。老的少的,抱著嬰兒的,我趴在欄杆上看得呆掉,差點忘了我們是要去送一個死去的孩子,去一個說謊的國家。

不是第一次走;不是第一次看。反媒體壟斷時我走過艋舺大道,大樓上屢有人影晃動探詢,快看,他們在看著明日的新聞啊。我偷偷的說。每年凱道上的同志遊行是盛會,我貪看經過身邊的漂亮GAY男孩,毫不吝惜的燦笑多迷人。遊行後沒幾日,一個被娘娘腔的男生從高樓跳下。過的路並不能阻止他另一條路。

他們走得太,我們走得太遲;在隊伍裡我常心生惶恐,深怕明日還是同一片天色,走過的路像水一樣流掉了,佔完隔天報紙版面後明日無事。於是那個「有人」——終有一天會沒有人。遊行成為固定發作的舊疾,光想就心生氣餒。然而為了前方還沒看見的路,我想要走;為了還沒走掉的人,走起來吧。我們走,為了不要有下一次的走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