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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31日 星期四

如果生活是一堂課


盧廣仲唱想要的生活有一百種,但能寫下來的只有一種,走過的路、說過的話、愛過的人,狗派或貓派或兩者都不,這周的我閱讀上周的自己,每每竟有新鮮感,像研究濕地上的腳印,是左還是右?一開始汲汲營營,連多年小事也拿出來翻案,試圖比平常更用力的看,大喜或大悲,以為多起伏些就多點感觸,或者培養一種習慣,值得寫下來的那種,但後來看見的都是懷疑。生活到底是地獄還是遊樂場?這些那些,句子都幫我記得。

但生活不是空話一場,是拳拳到肉的,是窮了會急餓了會痛的,是房子拆完還要被自殺,是22k還說年輕人不肯吃苦,是整個島上的人都夢想當公務員;以前要我們好好讀書將來成大器,現在說鬼島不能待了有辦法的人「塊陶啊」,所有憤怒只能藉日劇熱潮說句加倍奉還,奉還個屁,有人替你丟鞋還被呼籲要「理性溝通」呢,民主時代我們不能,更有禮貌一點嗎?是廖偉棠的詩句:「我們寫,寫不過生活。」如今日日都在驗證這句話,有時我覺得非常絕望,寫有什麼用呢?當現實凌駕虛構,一切彷彿只是自我的徒勞。有時又覺得還好有寫,至少我還能懷疑這個世界而不背過身。


好青年


我叫他好青年。

用這麼一個正面的詞形容自己戀人,大有一種諂媚感,但那好不是予取予求的好,不是無限包容的好,那好是健康的,起先,是生活。剛在一起時因為工作,我作息情緒皆混亂如爛泥,每天都得把自己從憂鬱中拔起來,才能整潔如常的走進辦公大樓。禮拜六他來我這裡,單人衛浴的小套房,時間擦去界線,假日裡我睡掉十幾個小時,他收拾屋子,跪在地上擦地板,繞過我伸手撿拾床上的書,生活被重新歸位。這不是潔癖,我醒來時很驚慌,這麼乾淨,要是我又弄亂了怎麼辦?我的手啊腳都那麼髒。他只說,我再擦就好了。

他說,再。被納進一段關係裡原來這麼容易,長久以來我站在事物的背面,用最尖酸的心去想人,用卑微的姿態去愛人,樂於把自己放在一個尖點上,等待跌落,換得一個耍賴傷心的位置,要人安慰。他把我拉起來,告訴我這是陪伴,這是信任,這才叫作在一起。他的愛是一種良好的習慣,只要我伸出手來,就是我的。

他常說:「我並沒有那麼好。」那是謙虛。相反的,他並不了解我的壞;那樣的不理解,像凹洞似深深下陷到足以盛裝住那份好,畢竟兩個善良的人在一起,那好也就不那麼珍貴了吧。我看著他,忽然很感謝,很感謝。

家庭寫真


在我的九零年代裏,照片就是照片,一疊4x6裝進塑膠套,光線僵白、人物模糊,無人會費力去調什麼景深色澤;捕捉的不是美感,而是單純的把這個人、那個人,全抓進那一塊小框框裡,啪的一聲貼平了。來,笑一個。

翻看家庭相簿,妹妹小時候的照片特少,「因為那時窮啊。」貧窮的歲月裡,他們忙著生活而不是記錄,那空白成為一個標誌。對一個極少出遊的家庭來說,擁有一臺相機是奢侈,拍照則是大事,聚餐裡如哪個人帶了來,為求節約,必定喝令所有人正襟危坐,全給塞進一張熱烘烘的全家福裡;至於獨照,是嬰兒或長輩才有的待遇了。照片則在下次聚會傳著看,我爸我媽瞇著眼睛,端詳許久後說:「拍得很好。」──這個「好」指的是所有人的臉都清清楚楚,美醜與否什麼的,沒空理會啦。那的確是「真」了。

我媽對拍照很敏感,相機一舉她就罵浪費,有什麼好拍啦!顯然也是那時留下來的習慣。為此我非常感謝數位相機,那「虛」的影像提供了一種餘裕,可以置換、刪除、大量複製……在那樣「拍完就刪掉」的引誘裡,她終於願意讓我拍,從原本的故坐姿態,到吐舌皺眉、大笑亂晃的。那不被保留的快樂太自在,她三八兮兮的轉個圈,忽然就牽起我爸的手。

2013年10月11日 星期五

Red team



美國影集《The Newsroom》裡,新聞團隊遇上一個牽涉美軍的大醜聞,編輯室一群人遲遲無法確認此事真偽,播出與否。提案人耐不住性子,要求徵詢不知情的主播,女製片人拒絕了:「我要他來當這次的Red team。」聽到這,提案人激動的跳起來:「那表示妳認真了是吧!」

Red team,認真的時候就要建一組紅隊,專門用來反對你的,不懂內情,不念舊惡,一種旁觀者清的概念。從本以為理得很很好的毛線裡找出破綻,挑出來看看這是什麼?一挑,就完了。無可辯駁,簡直想倒在地上耍賴,要擱下那種「都已經努力到現在了」的心情,真難。

要找到Red team不容易,可以是一群人,一個小圈子,但這往往流為酒肉朋友之林,吃飽喝足,誰有辦法說什麼難聽話?是了,實話傷人,但可貴,最重要的是信任,作人容易掩耳盜鈴,便讓敗在自己這關的,給他們接手。於是那通常是一個人,或不只一個人,分散各地,我像告解似的去找他們,密室相談,偶爾激動到要吵起來,但離開的時候不抱惡意,整個人像被剖空洗淨。已經不是求摸頭討糖吃的年紀,有人願意作你的Red team,要珍惜。當我想認真面對世界的時候,就去找他們。

2013年9月25日 星期三

女兒賊


簡媜寫過,母親曾毫無預警出現在她宿舍門口,端上一鍋豬腳當作「成年禮」,沒有手機的年代,光是想母親究竟等了多久,就令她愧疚又心疼。但換了我媽,恐怕連這點自責的時間都不給,往往人都在樓下了才打來,「就是要突襲妳!」見我一臉邋遢相,她很是得意,手裡提的不是豬腳,是衛生棉,「這超市都有賣啊!」我大叫。我媽早撲進門把床單被套全拆了下來,扔進洗衣機:「妳有記得買過嗎?」她說對了。

媽媽說的話都是對的。衛生棉下面壓了兩盒水果,切好冰過的,是爸爸的手藝,叉起一塊送入嘴裡,坐看我媽洗刷浴室。出門在外,真該配置一台鐘點媽咪,她連抹布拖鞋都自備了,邊刷邊嫌髒,「這樣誰敢娶妳?」以前人說女兒賊,講的是嫁出去的女兒掏空娘家,我連這身分也搆不上,充其量只是隻,沒斷奶的小賊吧,「給你們養啊!」我涼涼的說,我媽搖頭作昏倒狀:「妳爸說妳們都是賊包啦!」講的是我和我妹,另一隻留守的小賊。爸爸的話,嗯也是對的。

簡媜母親端來的是豬腳,我媽卻把她整個人都端來了,這絕對不是成年禮的好選擇。想到這,小賊決定要下樓買瓶可樂,等鐘點媽咪打掃完畢,就當個一天的乖女兒吧。

廚房裡的自我收拾學家





煩躁的時候就去做菜,剝除外皮,拍打蒜頭,苦瓜切得細細的再燙過,蔬菜用流動的水沖洗,伸出手指測量蘿蔔的耐性;煩躁的時候我做菜給自己吃,沒有人在背後追趕。

還在花蓮時去朋友打工的咖啡店,她要作杏仁瓦片,大家搶著幫忙攤麵糊,在盤子上壓出圓形;麵粉的溫度、杏仁的觸感,我們窩在咖啡館低矮的沙發裡,像一群在海邊堆沙堡的孩子,專注到忘記說話。過一會朋友從廚房裡走出來,略帶歉意的問很累吧?

「不會。」我說,好久沒這樣了,「腦袋空空的,很舒服。」

後來我不斷尋找那一種空,將頭暫時倚在一種專注的技藝裡,淺淺的托著,不去想曾經,不去管以後,只有當下。做菜是最接近的方法,我喜歡看料理漫畫,美食小說,常常覺得食譜是全天下最有用的工具書;一匙鹽,半杯米,再過個油,想變成什麼樣的形狀,就該有什麼步驟,食物誠實反映內心。從熱炒到義大利麵,從炸什錦到便當菜,見過的人除了驚訝外,還做出了「很賢慧」的評語,但他們其實一口也沒嘗過,也許我把排骨煮成石頭呢?這句話裡藏了對一個女性的傳統想像,值得按讚的生活美德;但很遺憾我沒有收拾一桌菜或一大家子的能力,站在熱烘烘的爐灶前,我只能收拾我自己。

2013年9月16日 星期一

營期


醒得早的時候都沒好事,有時是在嶺頭山莊的大通鋪、真理大學的女生宿舍,若要追溯到最早,該是在嘉義社口國小的教室裡;碎石地面冰涼,將桌椅搬開,睡袋一鋪,或坐或臥都隨你。我總睡不好,就著隔壁的鼾聲起落數天光,撐到不行了才朦朧睡去,夢都還沒開始作呢,就發覺身邊人窸窸窣窣全醒了,早晨像蛇一樣鑽進我們。我摀著嘴怕口氣難聞,舉手一看錶,天啊才五點半。

整個大學我都泡在這樣的營隊時光裡,大地遊戲、團康、營火舞,青春輪番替換上陣。身為隊輔,面對學員時我常常只有那幾招:假嗨、裝嗨,大家嗨起來!長久下來那成為我給人的第一印象,當然也有人不那麼作的。只是不把自己放在那樣的位置上,我便不知該怎麼掩飾。我是個只有一種表情的演員。

後來有人對我說:「我好難想像那樣的妳。」我說我也是。搞不懂怎會明明厭棄,又一頭栽進團體生活裡。但我非常喜歡營期時,從日常切出來的那幾天。與世隔絕,所有的紛亂裡只需專心做一件事,讓他們開心。總讓我想起初次上營時,一切都陌生有趣,圍著圈圈坐看營火搖曳,眼底流離;這個世界還太新,我捨不得用手去指。


理想中的剪髮店


來到一個新的小鎮,建立一種舊的習慣;深夜吃飯、清晨睡覺,走到一樓才想起該把門鎖好,沒有什麼想法的日子裡,馬齒徒長,頭髮也是。世界末日的前一天,我搭車去公館,對朋友推薦的設計師說:「請把我變成另一個人。」聽見他下刀的猶豫,喀擦喀擦,這會不會是個花了2000塊就無理取鬧的奧客?整個冬天我在那裡走來走去,捏著錢包,一間又一間的試。還沒來得及死心,末日就結束了。

於是走進了小鎮的剪髮店,200塊洗加剪,這個價格不會讓人再抱著什麼時尚夢,年輕媽媽坐鎮,揮手把小男孩趕開了;客人的座位是他的作業桌,那200塊大概就是他的學費,這樣一想,忽然覺得很值得。洗頭、沖水我都閉著眼睛,任剪子在我頭上流過,沒有人會問妳今天想怎麼樣,我就是這樣。不再向她賣力描繪那個想像的自己,毫無期待的時候,忽然就睡著了。

或許我需要的是這樣一間店,時時在裡頭修剪內心,那是沒有薔薇的花店,亂翻店內的幾本時尚雜誌,看見2009年的田中美保對著2013的我微笑,我超前妳了耶。我說。喀擦喀擦,時間慢下來,在確定這裡沒辦法把我變成誰誰誰之後,便意外的擁有了我自己。


2013年9月5日 星期四

失明前我想練習的


一種練習,緊緊盯著白色牆面並追蹤幾撮黑影,那並非視線殘留,而是小小的金魚,在眼睛裏迴游。花了很長的時間也只是看,看它什麼時候乏了,手指一捏便像取鏡片般揀出。想像中的乾淨很難抵達,髒也不是只髒現在,忍不住在眼前揮手,走開走開。金魚遂成飛蚊,自顧自的把世界咬下一口。

身為一個打從幼稚園起就近視的孩子,飛蚊症也只是意料中的事。搞笑漫畫裡有個形容叫作「眼鏡才是本體」,我就是它的菟絲花。翻閱兒時照片,夾在一大群光潔面孔中,我的臉不是臉,是近20年來的眼鏡進化史。偶爾從鏡框和臉的縫隙中望出去,像從峽谷裡看天空。半年一次的定期檢查,我剛坐進診間就問,我會瞎掉嗎。醫生不笑也不罵,只說:妳應該看遠一點。

我差點以為那是什麼人生忠告。但那只是一個眼科醫生最實際的建議,再多也沒有了。例如妳想換顆眼球嗎?我這裡有一批好便宜的。這也不是作不到嘛,看遠一點。回家路上我止不住的憂鬱,畢竟這檔事並不浪漫(誰想當我的眼啊),像自黑暗中起身,再抓不準事物的距離。愛人的輪廓、想望的遠方,世界的殘影,我又忍不住揮起手來,再見再見。


所有人都在結婚


終於到了一個所有人都在結婚的年紀,原本以為散漫的人際關係和過長的求學生涯,能助我逃過這一劫,但日子再遠也有個折返點,轉往規矩人生。連Y也栽進這劫數,她預定年底結婚,我笑說我的6600姊妹價終於可以包出去了,一旁的K鬧著問那我呢?「同志結婚當然一萬起跳啊。」我說,「你跟Levin湊一對好了省得我失血兩次。」K沒好氣的回,我們撞號啦。

但這一切都只是K的預言,他曾說長大了的啟示,就是這些異性戀女孩都將離自己而去。換了以前我一定拉著他的手說,怎麼會你還有我。但現在我不說了,承諾是紙作的戒指一吹就散。臉書上好幾個女孩抱著嬰兒嘻嘻的笑,發誓不嫁的、討厭小孩的、說以後老了就一起住的。她們都在餵奶唱歌,臉龐都還那麼稚氣,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曾坐在同一間教室上課。

身體裡懷有的那枚指針,結婚、懷孕、生子,滴答滴答。我可以拒絕,但我不敢將那當作一個誓言。母親說她生下兩個女兒後,祖母唸她沒生男的,死後嘸人拜啦!非常Local的詛咒。偶爾我害怕K語氣裏的放棄,只得勾一勾手坐著聊天,是仍和Y廝混的時光。在這所有人都在結婚的日子裡,假裝那只是一個話題,而不是未來可能的某一站。


2013年8月12日 星期一

我們走吧


好,就走吧。有人這麼說,於是我們就走了起來。台大醫院站,路上見了白衣就開始猜測:他要去嗎?她是嗎?我爸緊張起來:別對著人家指指點點!總之我們到這裡了,那白不是顏色,是憑弔、是宣告,是現實的反面,是網路另一端人們的樣子。老的少的,抱著嬰兒的,我趴在欄杆上看得呆掉,差點忘了我們是要去送一個死去的孩子,去噓一個說謊的國家。

不是第一次走;不是第一次看。反媒體壟斷時我走過艋舺大道,大樓上屢有人影晃動探詢,快看,他們在看著明日的新聞啊。我偷偷的說。每年凱道上的同志遊行是盛會,我貪看經過身邊的漂亮GAY男孩,毫不吝惜的燦笑多迷人。遊行後沒幾日,一個被罵娘娘腔的男生從高樓跳下。那走過的路,並不能阻止他走上另一條路。

他們走得太快,我們走得太遲;在隊伍裡我常心生惶恐,深怕明日還是同一片天色,走過的路像水一樣流掉了,佔完隔天報紙版面後明日無事。於是那個「有人」——終有一天會沒有人。遊行成為固定發作的舊疾,光想就心生氣餒。然而為了前方還沒看見的路,我想要走;為了還沒走掉的人,走起來吧。我們走,為了不要有下一次的走而走。


2013年7月10日 星期三

寫作的義氣


那時我們都在發夢,想辦一個72小時瘋狂寫作的營隊;想開一家文學甜點店,一份蛋糕搭配高翊峰的《烏鴉燒》打七折;中了樂透就來當國藝會廣發補助,諸如此類,夢話即瘋話。而我的夢,格局小些:想靠寫作養活自己。願意給機會的都是神,卻把自己都給寫掉了;那些字像衛生紙,用過即丟,每寫一句就想起海明威的怒喝:「這和賣淫沒有兩樣。」但這憤怒,也只有費滋傑羅值得起。

案主A,愛以創意人自居的那個,來電從不問在忙嗎,而是這很趕、我很急、快一點好嗎?幫著收了幾次尾,價錢卻隻字不提,委婉問起,對方安靜幾秒後只笑:作人別那麼計較。那個空白、那個懸宕,有什麼東西如騾子拉車般給踐踏過去了。是手心向上和向下的交界。有些話只容當事人來說,其他人講了都是剝削,只分包裝精美,或否的。

於是就這樣拖著、賴著,一張支票熬了兩年才來。我說那真是在做義工,能領幾個子兒當車錢算幸運,大多時候空著手出來還得裝開心,假充實。一個朋友罵得好:這妳自找的嘛!他還真當那是妳份內事。但那義字不是義務,是我發夢又發瘋的義氣。寫作的義氣值多少?我略略的算,大概就和尊嚴差不多吧。


少女媽


年過五十,我媽竟漸漸少女化。愛上草莓櫻桃等粉色系小物,專挑碎花長裙穿,東區某家鬆餅店被她提了又提:「裝潢好可愛喔。」全家狐疑,問她想去嗎?又趕忙說沒有沒有。誰信啊。

或許這與年齡無關,只是日子穩了、安康了、孩子大了;肩膀一卸,沒料卸出太多年輕想望,落了地來不及收拾。我媽來自大家族,人多口雜,小孩個個都趕著自立,她來不及少女便成婦女;青春期裡斷了頭的念、沒敢想的夢,如今一一活回來。

少女是物質的,無外貌恆產可揮霍,所幸還有食慾;吃是抵達過往的最快一條捷徑。她嗜愛精緻糕點搭配厚厚鮮奶油,這不難,但老媽性格卻常來擾亂。買來馬卡龍她只咬一口,硬要全家傳著吃;帶她逛街喝貴婦下午茶,換來一句:「妳以為妳賺很多喔。」好說歹說都到門口了,見要10%服務費轉頭就走。這不能怪她,當個一輩子都在(免費)服務別人的人,此時大概覺得自己真虧大了。

少女媽活得很實際,那裡頭卻有忍不住向外看的天真。可愛的辛酸,她想教我怎麼當個媽卻始終沒門,就換我來教她怎麼當個少女吧,第一件事情就是:請只為自己想。


2013年7月4日 星期四

部落格神明


我喜歡臉書,但又有點害怕是否失去了個人的完整性,記憶被截得斷斷續續,想起一句好話以為是A說的,結果是B,回頭去驗證卻已不可得了,撈幾個字比撈針還難,落了地發不出聲響。部落格就沒有這個問題,日期是門牌號碼,寫部落格的人活在線性時間裡,無論願意不願意,寫或不寫,都保留了某個風景裡的自己,某個缺口裡的苦樂。

白蘭琪說她依靠陌生人的善意過活,我則依靠他們的部落格過活,哪句話能敲開我,我就膜拜誰的人生;每個網址都是一座廟,他們焚燒自己成為真正的神,在那煙裡能看見的,就都是我的了。當然也有失望的時候,一個很喜歡的年輕作者出了書,後來再寫出來的文字竟靈氣消散,像擦玻璃,原先那股晶瑩味一下就被胡亂抹去了,其實也沒有不好,只是就「不是」了。神給的那隻筆被收回了嗎?我想這毫無疑問是個恐怖故事。

太愛一個人的時候,就去看他的部落格,專挑那種早期的,仍為小事發怒憂鬱,還浮著做作之氣的時候,是盆剛剛好的冷水,均衡一下此時恨不得朝他飛撲過去的凶猛,一種不太實際的抵抗。而一個不寫部落格的人,我還真不知道怎麼愛他。

精神病院


其實沒人那樣叫它,我們通常都說,療養院。像是個暫時的居所,別擔心,病養好了就出發。但暫時停留的人只有我們,我和我媽走近櫃台,盯著佈告欄尋找親戚的名字,隱去了中間的那個字,讓搜尋變得很困難,人生大抵就從這裡開始拐彎,抹去一個字、抹去理智、抹去人際關係,沒有人再認得出你,就停了。

於是會找上門的都是自家人,踏入那裏之前我抱著很多想像,例如一本詩集名稱,馬奎斯小說裡上錯車的女子,從沒看過的飛越杜鵑窩。但都不是,T從病房裡走出來,叫出我的全名,她一日三餐、定時服藥、準時九點就寢,還和其他人輪流打掃廁所。重複不能使她幸福,但可以讓她重新作人。我把紙袋裡的麥當勞拿出來,已經冷了,附近的病人全圍上來,伸手偷捏幾根薯條走,我們只得守在旁邊。T喜歡吃,這類食物讓她心情很好,一邊吃一邊和我說謝謝,謝謝妳來。我媽給她紅包但她拒絕,我驚訝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還要客套,人的生存本能裡應該沒有這一項啊。

護士走過來說T很乖,「雖然還是討厭洗澡。」在那樣的年紀裡,我曾向她哭鬧過要吃麥當勞嗎?現實太巨大根本容不下一點想像,我忽然非常想哭,看著T心滿意足,把指頭上最後一點鹽舔掉。

2013年6月20日 星期四

認命


身為算命館小開卻偏偏很鐵齒,聽來像是什麼喜劇電影的設定,但這就是W,我笑稱他可以照三餐定時卜卦,W卻說從有自主意識開始就決心不算命,也阻止家人爆他命運的雷。但生辰八字都在那,彷彿已搶先看了部還沒上映的電影,見人還盼著後頭情節,怎能耐得住不插話?我難免氣結的想:這樣的出身不好好利用,簡直是浪費。我不想浪費,央著W當了幾次中間人,說我命格如何,前程如何,換得一臉恍然大悟。我迷信嗎?他說算命不是迷信,是話術。畢竟一生都擺在那裡了,隨人去說,「拉保險的還更有憑有據咧。」

害怕被命運凌駕,就得先認清。後來我和Sodom一起去命相館,他是專業的被算命者,指點我給錢得用紅包袋。負責填單的婦人聽了問題就皺眉:「不畢業要衝啥?」不工作不念書不結婚……那妳要幹嘛?問這樣順不順,怎麼會順。好明快咬斷所有疑惑,揮手把我們都趕走了,想清楚了再來。

算命是話術,我們卻連被騙都沒門,站在炎熱的街口無處可去,正是因為不知道路,才要找路啊?無功而返,始終見不著命運的那個午後,或許是在告訴這兩個迷信的孩子:如果認不得自己的命,那就別認命。

2013年6月5日 星期三

償還


有時覺得路走到底了,卻總有隙縫可鑽;身上籌碼所剩不多,仍是下好難離手,寧可多抽一張機會牌賭手氣。如我左拖右磨,硬是不肯將人生大富翁的這局棋再往前推進一格,念完大學還不夠,還擠進研究所裡耗去幾年光陰,連那一丁點青春的尾巴都燒乾了。看似高升實則倒退幾步,手持學生證的日子不斷延長,身邊的朋友群也分作兩端,早早踏入職場的罹患工作倦怠症,靠每年出國旅遊緩解,但此病無法根治,休息是為了更長遠的路走到死;另一端則是延畢再延畢,休學還可以復學,時間是凝固的窗框,望出去總是同一片風景。

兩者都不是我的人生,兩者我都不想要。於是中間就散了,說的好聽,也是和大多數人選擇了一樣的路,但我起步遲,坐在辦公室裡常心生惶恐,沒有同年齡的利索,更沒有年紀輕的夢,大多時候我只是安安靜靜忍受一份工作。或讓工作忍受我。奇妙的是總有人問:「妳快樂嗎?」我想那不是個問句,畢竟快樂都是比較出來的,但確實也為此苦惱過。後來想通了:就當是償還那些不切實際的日子吧。夢作完了,總要來盤點欠下的債。既是還債,那麼快樂與否,也就不太重要了。


不存在的幽靈


幾乎所有學校老師對我的評語都是「不愛說話」,無論前頭還拼湊了什麼,唯有這句才是真意。我曾在講台上張嘴足足五分鐘,唇齒暴突,卻什麼也沒有,一場拙劣的默劇。也真虧那時的同學善心,沒在三十秒時就轟我下台。但要和真正不愛說話的人相比,我還差的遠,他們是不想,話只留在重要當口去說;我則是「不擅」,愚鈍與懦弱並存,換來一張僵硬面具,見了人不叫,有問題不說,連舉手要去廁所,也被那張死活不開的嘴逼迫,熬到下課。

也不是真不開口,多是當隻應聲蟲,誰講了句什麼就跟著:好好,對啊,就是嘛,萬用詞彙則是「真的!」語尾別忘了拖長。這種話說多了,沒人會把你當真。同學一場,像熱烘烘的校外教學,所有人都心滿意足上了車,唯獨我。

不說話的人是不存在的幽靈,不在場的在場者,注定沒有人會留住你。我不太甘心,找了一兩個同樣性格的女孩子作伴,親親熱熱倒真也像一回事。但幽靈就是幽靈,一下就散了,畢竟連你都不太瞧得起你自己。

不說話的日子像一個洞,我把頭埋在裡面;不必擔負誰的上一句話,陽光特別真實,連幽靈也長出腳來。但那也是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的事。


說點什麼


說話不是藝術,是表態;但往往不是為了給誰看,而是一種「我在這裡」的直接證據,一張嘴不開,唯恐自己白來了一場。舉凡訪談、講課、論文口試或頒獎典禮,我害怕任何要你「說點什麼吧」的場合,無法信手捻來,只得心懷小抄,時時刻刻把那「什麼」揣在胸口,字句蒸出汗來,鎮日都敗壞在這上頭了。這樣說出來的話,自然沒什麼意思可言。L和我一樣口拙,沉默使她屢遭誤解,我見過她與人爭辯,那不會是一場有邏輯的談話,眼淚鼻涕齊出,逼急了迸出一句:「我說的出來又何必寫。」好蠻橫,又好軟弱的豎了白旗。

但太多人能寫,更能說,上天指地,垃圾話裡都瀝出鑽石。我一天下來說出口的話,大多是擠出來的,維持最低民生需求即可。那話也真像牙膏,說完了,場子還沒散,恨不得拿來剪子破了肚,看看還能掏得出什麼。但大多時候我總坐在那裏想,半是敬畏半是羨慕:為什麼他們總有這麼多話好說。

有些人只聽不說,有些人則只說不聽;有些人活得像一句廢話;而有些人絕食臥軌,拿後半輩子當大聲公吶喊,最該聽的人耳朵卻養了水母,從一數到十,便飄飄蕩蕩的走過去了。

2013年5月14日 星期二

一種練習


我們都想像過自己的葬禮,課堂上的某次寫作練習,寫的就是墓誌銘──自己或別人的。這背後自然隱含某種美學條件:求簡潔、忌囉嗦,像這時代的簡訊70字競賽或臉書塗鴉牆,如今人人都是策展人,挑戰你是否快狠準,寥寥數語便梳理出一個人的精華所在──如果真有那種東西的話。Chasel說希望在葬禮上放喜歡的歌、朋友們如野餐般席地而坐,閒談吃喝:「聊聊和我發生過的趣事吧。」非常美式派對的想像,一滴眼淚也不浪費。但馬奎斯這麼說:「死亡的意思就是,永遠不能再與朋友們為伍。」再怎麼歡樂的派對,總有一個缺席者。

我始終相信人的某些層次感,是被死亡切割出來的,如哈利波特的騎士墮鬼馬,唯有見識過死亡的人看得到它。葬禮是刻度,切出深淺不一的影子,可能是一個帳號、網路暱稱、不熟的同學;接著親友師長,以及家人。這已是我所能排出最「幸運」的順位了,當然總會次序調換,讓誰從此一夜長大。我們刻舟求劍,但每次打來的浪都不一樣。於是有時候我哭,有時候則不,像時難時易的練習題。沒說出口的是:我害怕死亡作為一種練習;我害怕死亡不只是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