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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12日 星期四

日常生活的愛以及想像


我非常喜歡美國作家瑞蒙‧卡佛,他的短篇小說總是簡潔有力,道盡生命的無奈卻又賦予了足夠的溫度,冷熱間互相交替;有真實的殘酷,也有悲傷的溫柔,偶或帶點冷調幽默。其中的一個短篇,寫一對夫妻的兒子在生日前夕慘遭撞死,兩人傷心之餘卻不斷接到惡作劇來電──原來是妻子替兒子訂了個生日蛋糕沒去拿,麵包師傅以為被惡整了憤而回擊;一個是喪子心碎的家庭,一個是靠手藝掙錢的師傅,誰都沒錯,錯的是命運。

但這個看似悲傷的故事有個溫馨且出乎意料的結尾,傷心欲絕的夫妻衝到蛋糕店,原本是想興師問罪卻忍不住哭了起來,他們三人就坐在熱烘烘的廚房裡聊起來,「能把人餵飽總是比較好,在任何時間,麵包的香味也總是比花朵來的更好。」在這篇小說裡,麵包不只是麵包,而重新活下去的實質力量,吃吧,踏實的美味一點一滴喚醒生命:「他們不斷的聽他說,不斷努力的吃。他們把黑麵包吞了下肚。在日光燈底下,屋子裡亮得就像白晝。他們聊到了清晨,窗戶上已經透出灰白色的天光,他們還不想離開。」這是小說的結尾,它的篇名是〈一件很小、很美的事〉,那是什麼?當生命出現缺口與折磨,或許只需要一件很小的事情……生活失了序,唯有日常能拯救日常。



初初看到新銳漫畫家穗積的作品時,心中也湧現一股如讀到瑞蒙‧卡佛似的情緒。被譽為天才少女漫畫家的穗積,出道不久,就奪下日本宝島社評鑑「這本漫畫最厲害!2013」少女部門第2名。她的出道作《婚禮的前一天》為短篇集結,描繪看似平淡的日常生活,卻總在結尾予人重重一擊,能在這麼短的篇幅裡巧妙利用伏筆,在結局作出轉折,的確相當厲害啊。那不是爆炸性的擊沉,而是讓人回過神來,感嘆「原來如此啊……」的傷感與不捨。

在同名作〈婚禮的前一天〉裡,一對男女談論著隔日的婚禮、逝去的父母親,日常的作飯談天就寢,時間在短短幾格分鏡裡緩慢的移動;那樣的親密,很難讓人懷疑她們不是一對情侶──但隔天,也就是婚禮當天早晨,男人送女人上車時說了一句:「幫我跟姊夫說謝謝,讓妳陪我最後一個晚上。」



最高明的文學作品,就是用一句話將原本的場景徹底翻轉,故事的張力爆開,讀者此時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兩人竟是姊弟啊。那麼前頭的那些看似親密的對話,並不是即將結為連理的喜悅,而是即將分離(姊姊要嫁做人婦)的傷感了。在穗積的漫畫裡,除了蘊含著對日常的情意之外,還有逸出框框外的巨大想像;以實際的生活去掩蓋底層的哀傷,將時間逆推或往前,創造/想像出一個「如果能……就好了」的空間,更突顯其情感張力。

這樣的操作,在文學裡不難看見,但以圖像為主的漫畫也能運用得淋漓盡致,充滿節制的美感,真是她的高明之處啊。如果說瑞蒙‧卡佛寫的不是小說,是人生的話;那麼穗積的漫畫,就是再好也不過的文學作品了。


一封信,給親愛的地球


提到「熱愛地球」的漫畫,腦袋裡浮現的當然不會是什麼環保議題種種,大概會是吶喊著「愛、勇氣、正義……」等等變身格鬥系列,少男少女揮舞著拳頭與裙襬,態度是那麼正義凜然,那麼捨我其誰,畢竟、畢竟敵人的目的那麼明確,「我要征服地球!」的老派台詞,往往伴隨著一長串更老派的笑聲,然後就,就沒有了。喂喂,想要征服地球,也拿點政見出來吧?那個「征服」二字是一個空的代名詞,沒人知道征服了要幹嘛,但那說真的,也不重要,敵人是用來打倒的,地球是用來保護的,這些少女少男漫畫裡流傳的鐵則,很難推翻。

雖然類型有點不同,但岩岡壽枝的漫畫《土星公寓》,同樣也是由一群「熱愛地球」的人們所組成的,奇異的是,這群人根本不是住在地球上,而是住在所謂「土星的環帶」──距離地表35,000公尺的環狀建築物裡,彷彿親密的伸出雙手,又不敢碰觸的環抱住地球。




在漫畫設定的時空背景下,地球成為環境保留區,無特殊許可不得前往。而環狀建築物分為上中下三層,分別接受不同角度的陽光和灰塵,於是清潔工人們得穿上厚重的防護衣,漂浮在太空中,以相當樸拙的方式一塊一塊將玻璃擦拭乾淨……故事雖帶著科幻色彩,卻忠實的傳達出人心的渴望,這些住在「土星公寓」裡的人類,被建築物給嚴密的保護,受了限制的生存型態,是我們無可避免的未來。但漫畫的重點,卻放在那份「渴望」上──人們透過公寓裡那一大片霧濛濛的玻璃往下俯視,人類曾經居住過的那個星球,如今已成為遙遠的風景。

有人這麼說:「真想親眼看看地球是甚麼樣子的呢。」



這句話在漫畫裡,以各種不同的形式被說出來,一對貧窮小情侶,把結婚積蓄全拿來僱人擦玻璃,只因希望能把「看見地球」當成兩人的結婚賀禮;少年阿滿的爸爸是資深的擦玻璃工人,卻在一場意外中失足掉落,聽到這個消息的阿滿,心裡想的卻是「老爸一定是太想看看地球的模樣了……」

個性冷淡的他,毫無選擇的拾起工具,也踏上了擦玻璃工人之路。這種「子承父業」的橋段在許多漫畫裡都不難見到,但多是帶著熱血情緒;而少年阿滿,卻是有點無可不可的接受了自己的命運。這很好,畢竟我們不需要再多一個熱血或戀父的笨蛋,而是略帶猶疑的,朝長大的路邁進。這漫畫最好看的地方,便是那些工會裡的大哥大叔們,如何以一種粗魯卻溫暖的方式,接納失去父親的阿滿,也讓他接納自己;不是因為你是「誰誰誰」的兒子,不是因為他出了意外所以我們得照顧你。這裡的男人們心沒那麼細,你父親是無法取代的,但別忘了,「你也是。」


一個個看似連貫又各自獨立的故事,就在這樣緩慢純淨的基調裡展開,搭配岩岡壽枝的可愛畫風,每個人物都擁有圓鼓鼓的臉蛋,像被寒風凍傷似的腮幫子,他們不是科幻電影裡,拯救地球或對抗外星人的強者,在這個渺小的「未來」裡,他們只是,想把那片玻璃擦乾淨一點,讓熱愛地球的人們可以看得更清楚一點,這看似生活的撫慰,實為創作的隱喻。





作家莫泊桑說,站在巴黎鐵塔上最好的一件事,就是看不見巴黎鐵塔。實在是非常傲嬌的一句話啊,或許我們可以反過來說,看不見地球的時候,就是我們最想念它的時候。那股熱愛來自於失去,那麼這部略帶感傷與科幻感的漫畫,是從未來寄出的一封信,收件人:親愛的地球。


願意忍受的孤獨



或許可以這樣說,漫畫家宇仁田由美的作品《白兔玩偶》是部充滿「誤差」的漫畫;時間的誤差、愛的誤差、家庭的誤差以及──孤獨的誤差,相較於一般充滿許多「巧合」的少女戀愛漫畫,《白兔玩偶》的誤差值飆高的程度,簡直到了一種要讓人替他們嘆息的地步。漫畫中的男主角, 30歲的單身男子大吉,在陰錯陽差下收養了年僅 6歲的小凜,兩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彷若父女似的生活在一起,大吉的耿直和小凜的早熟,組成了這幅「新家庭」的風景。
 
他們雖是非「直系血緣」的關係,但當傳統的家族體系崩壞,身為「爺爺私生女」的小凜地位尷尬,生母也不知去向,她的存在甚至是家族裡一個「羞恥的印記」時,也為有人發自內心的「本能情感」得以出手相救。家庭的功能之一,是讓人人都有一個自己的位置;妳是誰的女兒、妻子、母親…從個體到群體,以血液蛛絲似的貫通相連,難以打破的親屬結界。這是(同類的)包容,也是(異類的)排斥,無法被安插在家族體系內的小凜,注定得活在邊緣。


而大吉,對小凜的「拯救」也不是浪漫的,而是一種自我的「犧牲」。漫畫前半部彷彿在演一齣「新好爸爸的養成守則」;大吉為了照顧小凜不得不日夜奔波,連工作的升遷也放棄,只為了能早早下班回家陪小凜,連愛情的追求,也是以「這對象適合小凜嗎?」為優先。看似描繪小凜的成長,但在這份關係中成長最大的卻是身為成年人的大吉,他從一個散漫的男人,慢慢蛻變為「真正」的父親。宇仁田由美的畫風樸實,線條簡單粗糙,但從磨合到陪伴,兩人營造出的「日常的治癒感」,仍融化了眾多讀者的心。

成為父親是大吉的選擇,讓他的人生在 30歲這一年出現了「誤差」,不再走在正常的人生道路上。但小凜呢?時間並非凝固不動,漫畫後半部描繪了步入青春期的小凜,成長為少女後的心境轉變,她不愛交際、朋友極少,生活圈極為狹窄,放學後就去市場買菜後回家作飯,早上叫已經 40歲的大吉起床吃早餐,「因為你以前也是這麼作的啊。」相對於大吉,小凜的「誤差」早在 6歲那年就已經出現了,向來早熟倔強的她,注定無法和其他人一樣活得輕鬆自在,她的世界就是大吉,無論是逐漸老去的大吉,腰扭到的大吉,可能開始散發老人味的大吉……在選填大學志願時,成績優秀的小凜選了幼保科,因為她想照顧大吉,一輩子。
 
是的,這便是這部被譽為「療癒系名作」的最大爭議之處了,情同父女的兩人,那份「親情」可以轉變為「愛情」嗎?這固然有道德上的疑慮,但或許正是小凜給予大吉的回應──在他毫無保留的為年幼的她付出未來,單純的想著「我要陪她長大」的心情,小凜接收到了。兩人之間的年齡「誤差」難以更改,於是她踏入時間之河,逆流而上,決心要陪他走完「往後的人生」。


我們或許要問,這對相差 20幾歲的「男女」如果真結為連理,勢必要面對其中一人提早逝去的孤獨,「這對小凜來說好嗎?」這是大吉的猶豫與害怕,但對小凜來說,所謂的「好」不作他想,就是和大吉在一起。帶點迷惘、有著不安,這樣不完美的「誤差」讓整部《白兔玩偶》變得立體起來,如小凜說:「我想和大吉一起養育我們的孩子,我知道大吉是最適合的人……」什麼是好,什麼是幸福?在「未來」還沒有抵達的那一天,沒有人知道,唯一可握在掌心確認的是,這樣的結局即使孤獨,也是小凜願意忍受的孤獨了。



(刊於中華副刊/少女漫畫的文學之道)

故事的回聲


美國作家舍伍德‧安德森在《小城畸人》裡,以數十則非常短的小說串聯起一個小鎮的故事,穿梭在其中的人們都有點歪斜、困窘和倉皇,他們沒犯什麼大錯,卻制止不了心裡的惡;那惡也不真是惡,只是和性別、信仰或這個世上的「規則」唱了反調,像緊緊抓住卻不時鬆開的衣領,慾望迸了出來,他們只得匆忙離場,但在下一個轉角又會遇上。這是之所以是短篇小說的用意嗎?換了故事也換了角度,上一篇的主角此時成了陪襯,可能是誰的母親、鄰居,暗戀的女孩或鎮上的牧師,他們走出來時已經打理好自己,安靜的走過街口。
  
要我來說,這種如刀刃一般,將多餘的情節刮去,集中描寫單一人物或事件的小說相當奢侈啊,那表示之前(或之後)都還有源源不絕的故事正在發生,舍伍德‧安德森只是截住了一個片段,毫不吝惜的將那些「有可能發生的事」隱藏了,進而引誘讀者去想像。抓住這一點,文學的質地就出來了。




少女漫畫也不例外,入江亞季的漫畫《群青學舍》同樣是好幾個短篇串連而成,以「學校」做為鑰匙,開啟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故事;場景可能是下課後的無人教室、躲著女學生的老師宿舍;又或是中世紀的大學成立始末、長著尾巴的外國同學、研究所內的媚藥實驗等等,幾乎用一句話就可簡單說明,勾起讀者好奇。那不是侷限在單純定義下的校園故事,而是已經想像力全開,跳躍到好幾個時空裡去了。入江亞季筆下的角色多變,讓《群青學舍》充滿一種獨特的,古靈精怪的趣味性,偶又在不經意的對話裡道出人生哲理,彷彿隨手一伸,就碰到了人心的邊緣。



  
最喜歡的一則短篇:少女撞見了在林子深處挖洞的老師,好奇的問:「這個洞要做什麼?」「埋人啊。」年事已高的老師答得簡單。埋誰?答案不言而喻。一邊是替自己挖墓的遲暮之年,一邊是充滿戀愛遐想的青春年華,是死與生的強烈對比。身為洞穴秘密的發現者,在不斷飄落的樹葉之中,少女盡責將老師掩埋了,老師的坦然和少女的大膽,讓故事呈現一種奇特的氛圍。而整個短篇最特別的就在這後頭──她拍拍手中的泥土,跑去找正在曖昧的男同學,第一句話就是:「我們來生小孩吧!」
  
這句話太可愛,將故事沉重的步調往上拉,死亡的哀傷與沉重,大抵也只有這種少女式的青春足以抵禦了吧!我想起小說《挪威的森林》裡的那句話:「死不是生的對立形式,而是它的一部分。」少女親眼目睹了「人生走到盡頭」的那一幕,那樣安詳的「死」迎面而來,心中冒出的卻是對「生」的嚮往,這一拉一扯,生命的形狀便浮現了。



 入江亞季的畫風純熟,力道十足,慣用連續畫面或讓場景說話,沒有太多的內心戲或情感糾葛,有時連對白也少得可憐,像打到一半的草稿,光靠那些潦草的鉛筆線條就足以激起火花。最棒的文學莫過如此,故事要結束了,我們還在裡頭留戀不去,想像著這個人、那個人,過得好不好?「你好嗎?」「我很好!」是岩井俊二的電影了,忍不住想朝著山谷高聲喊叫,等待故事的回聲,直到我們也成為它的一部分。

(刊於中華副刊/少女漫畫的文學之道)



2014年2月28日 星期五

競技中的孤獨之路


有多少人,能在初初探索世界的時候,就毫不猶豫的找到目標並決心投身其中?大概只有鈴木一朗這樣的奇人吧,據說他念小學時,就在作文簿裡寫下「我要當職棒選手」這樣的句子,還成為日本廣告的勵志台詞。像這樣,懵懂而單純,青澀且直率,對喜愛事物所萌發的熱情一瞬間,是許多少年漫畫都愛描繪的場景,從說出經典台詞「現在放棄,比賽就結束了」的《灌籃高手》;有神靈附身,前來指引你探索圍棋極限的《棋魂》;到揭露漫畫界秘辛,「死了也要畫」的《爆漫王》,這類「熱血、奮鬥、勝利」的一直線過程,讓少年漫畫歷久不衰。

看中這一點,末次由紀也在少女漫畫《花牌情緣》裡巧妙添加這些元素,以「花牌」作為夢想的引線;花牌是日本傳統的紙牌遊戲,多在新年或家庭聚會時拿來同樂,牌面有小倉「百人一首」的和歌歌詞,張張不同,但都只有下句,玩家需在旁人朗誦上句時,飛快將對應的下句紙牌拍出來,比快、比準更比記憶力,算是個相當風雅,卻又極耗腦的遊戲。

在日本,花牌是遊戲、是競技,更是一種特殊的傳統藝術;以此作為漫畫的題材,末次由紀的野心不言而喻,最特別的地方在於,這不像籃球、圍棋什麼的,有全世界通用的規則或比賽,不懂日本和歌的人完全無法參與花牌競技,因此它的戰場也就僅於限日本了,「只要成為日本第一,妳就是女王了喔!」在《花牌情緣》裡,綿谷新的這麼一句話,激勵了剛學會花牌的千早,也讓她踏上了「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競技之路。


這樣熱血的發展,的確會讓人聯想到如《灌籃高手》、《棋魂》等不斷戰鬥的競賽系漫畫路線,但在少女漫畫裡,那樣的「戰鬥」變得含蓄而略帶傷感,如還是小學生的綿谷新,獨自一人在教室地板上練習花牌;千早好不容易獲勝得到獎狀,卻換來一句「花牌算什麼!」的嘲弄。這其實也反映了一般人對花牌的陌生與不理解,向來擅於描繪人物情感的末次由紀,藉由「花牌」的特殊性,恰到好處的掌握了那種「競技中的孤獨之路」。相較於其他籃球、網球等熱門比賽,這的確是一項從內到外,都孤獨得不得了的技藝啊。



那,為什麼還要繼續呢?長大後的千早,也在同儕壓力下選擇其他的社團活動,但和好友太一再次重逢時,他第一句話問的是「妳不玩花牌了嗎?」那種始終擱在心裡,無法說放棄就放棄的心情;以及在綿谷新搬家前夕,千早和太一陪著他玩了最後一次的花牌,最後綿谷新哭著說:「謝謝你們陪我玩花牌……」

花牌越是孤獨,越襯出同伴的珍貴:「只要繼續玩花牌,總有一天會相見的!」小時候立下的承諾,點出了千早和太一遲遲無法乾脆放棄花牌的理由。《花牌情緣》雖是少女漫畫,卻將愛情的成分減到最低,取而代之的是三人間的強力的友情聯繫。千早在花牌會裡的老師曾對她說:「百人一首,花牌上總共有一百條和歌,妳就當是交了一百個朋友,好好和它們相處吧!」此話觸動了千早的興趣,但或許也是許多花牌選手在面對孤獨之際,不斷在心中摩娑的一句話吧。


2014年2月27日 星期四

(抵抗)更好的生活


在漫畫《流星花園》裡,窮人家女孩杉菜闖入道明寺家的高級宴會,因為一場掉入泳池的意外,被帶下去換衣服,當她穿上不屬於她的華麗洋裝,正望著鏡子忸怩不安時,道明寺的姐姐進來了,給杉菜帶來一雙鞋子,更叮嚀她:「要記得,選雙特別好的鞋,如果穿著好鞋子,那雙鞋子就會帶你到好的地方去。」

乍看之下,這只是一場麻雀變鳳凰的老套戲碼,但這個送鞋的橋段(還是由女性送給女性,頗有一種貼己感)卻點出了一種慣常的嚮往;想要去一個更好的地方,想要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最重要的是,從現在這種灰暗平凡的生活中離開──當貧困少女遇上富家少爺,永遠不乏那種換裝秀,醜女大改造等等變身過程,明知是老梗仍一再搬演,那呼之欲出的是少女的渴望,以及自我的詰問:走出試衣間,我的人生是否不再相同?




我們都渴望更好的生活,從平庸的日常裡一舉破出,最快捷的方式當然是,談場最棒的戀愛吧。這是否就是《流星花園》人氣始終不墜的原因?神尾葉子的這套少女漫畫,2001年改編成台灣偶像劇爆紅後,日劇版由松本潤和井上真央主演,照樣火紅。這都不稀奇,接著陸版、韓版陸續登場,最近連美國也有意改編。在戲劇裡,更將那種富裕感誇張化了;有女傭服侍的豪宅,在私人直升機前接吻,走到哪都有管家跟著……

愛情無法量化,但物質可以,在資本主義掛帥的時代,這就是讓人心動的魔法,是對現實的渴求也是迴避,是一種非常直接的幻想,畢竟這是少女漫畫,作作夢不犯法吧?而《流星花園》最好的地方,便是善用這種差距,於是《流星花園》營造了一個少女渴望的夢幻場景,一間貴族學校、一群有錢的公子哥們、勢利眼的同學、無用的父母……這其實是非常殘忍的世界啊,要獲得拯救,得先把妳推落谷底。週遭事物形成一個巨大的坑洞,只等著杉菜掉下去,以弱者的姿態伸手求救,浪漫故事就要開始

但,她沒有。在眾目睽睽之下,她跳起來就給道明寺一巴掌。



(圖說:漫畫版找不到,只好截日劇的圖...)

這固然是一個開啟兩人愛情之路的橋段,但也頗有種「教訓」的意味,在通俗的故事邏輯底下,兩人的地位高低頓時轉換了,漫畫裡也讓「貧富」成為兩人之間的某種磨合,如執意要和杉菜在一起的道明寺,卡被停辦不能刷,頓時身無分文;為了親近杉菜而在隔壁租了間破房子,但不停抱怨這地方「不是人住的」。這固然是一種喜感的表現,也大有展現「這就是(我的)生活」的決斷。是杉菜的期盼:如果你愛我,別想改變我,就跟上來吧!




在這場戀愛裡,被改變的人不是杉菜而是道明寺,杉菜在宴會裡雖然穿上了那雙鞋,但她至始至終都知道,那是不合腳的。於是她從頭到尾都在「抵抗」;抵抗自己的貧困,抵抗道明寺帶給她的富裕,在愛情裡她沒有放下自己原本的樣子,那所謂的「雜草性格」在這樣的磨損中,才自然而然的被展現出來。不是道明寺引領她往前,而是她帶著他一步步往前走,從雲端的城堡落下凡間,向他指點這些那些,才是真正的生活。


廁所裡的童話


有些漫畫適合徹夜閱讀,全神貫注投入那世界裡;有些漫畫則適合隨手翻翻,最好的位置是在馬桶附近,上廁所時帶一本坐著讀,既不會看到入迷起不了身,也不需增加心理負擔。這點以文學書來說也是如此,詩人鯨向海曾說,希望自己的書是能讓人想帶進廁所愉快閱讀的,想必他自己也有一番體會。兩者沒有優劣之分,隨手翻翻的東西不見得無聊(通常是相反),需要精力去讀的東西也不一定特別高明,總歸一句,讓書用最適合他的方式去讀,雙方才不會彆扭吧。

山口美由紀的漫畫便屬這類,她是老牌漫畫家了,畫風明快歡樂,故事溫馨,是典型的少女漫畫。但其代表作《魔法妖精》、《魔法花園》走童話奇幻風格,適合的年齡層稍低,描繪的魔法世界也略嫌無趣,之後的作品《晨光之約》則跳回現代,描述有名無實的四胞胎之間的戀愛故事;女主角除了大開後宮,還落入了一種現今仍在流行的「不知該選誰」的俗濫戲碼,儘管在當時的九零年代,此類情節還算新潮,但這種專屬於女主角的龜毛實在令人火大啊。



她的漫畫一旦拉長,容易有鬆散和拖戲的毛病,情節缺乏組織,一個梗繞來繞去仍走不出圈子,看久了連讀者都替她擔心。但奇怪的是,她的幾部短篇作品卻屢有亮點,散發著一種獨特溫暖感。

以文學來形容的話,她就是短篇小說好過長篇的作家吧,但這沒有什麼不好,今年奪下諾貝爾文學獎的加拿大作家艾莉絲孟若正是最佳的例子,她被稱為短篇小說之王,作品不多卻篇篇驚人,寫結婚、愛情、日常生活的破滅與希望,如稀微星光,自成一個高度濃縮的小宇宙。看似簡單卻不容易讀懂──因為她隱而未顯的東西太多了。是故讀者必須慢慢的讀,細細的想,品味每一處細節裡的因果。這樣紮實的小說是傳統手工藝,一針一線的縫,絕對童叟無欺,「一個短篇其實可以寫盡一個人的故事。」山口美由紀雖然無法與孟若比擬,或許也能以此作為參考吧。


當然,孟若是絕對不適合帶進廁所裡去的書──但山口美由紀可以。我特別喜歡的其中一則短篇漫畫《太陽公公的世界地圖》,講的是機器人帶領倖存的人類小孩在宇宙間漂流的科幻故事,為了不讓孩子們發現真相,機器人在太空艙裡調整日月與時差,打造猶如電影「楚門的世界」裡的生活假象。而打破這一切的仍然是人類的好奇心與知識,「紙飛機最遠能飛到哪裡?這座山谷的外面又是什麼?」當主從逆轉,人類不相信機器人有心會哭會感動,而機器人也預料不到孩子的「進化」能走到多遠的地方啊。






這樣的矛盾在故事裡被不可思議的融合了,機器人自知是舊時代的失敗作,選擇「認命」的犧牲自己,讓孩子們在新的世界裡得以存活。明明包裹著科幻的外衣,內裡卻分明是個哀愁的童話,沒有人與科技一貫的質疑,而是加強故事的力道,留給人淡淡餘韻,多麼適合在寒冷的冬夜裡,縮在馬桶上飛快的讀啊。山口美由紀的短篇漫畫或許題材迴異,但多走這類溫馨路線,如童話總給出一個「幸福快樂」的結局,蹲廁所的人或許也需要這樣一個故事,在短暫的空白與無聊之中,暖暖自己的腳。



(圖說:山口美由紀給大然的簽名板)

2013年12月7日 星期六

腐女的品格:讓我們成家吧


愛上一個和自己同性別的人,繼而結婚、組織家庭,這件事有錯嗎?生而為人,這該是最基本的權利。但很遺憾的,目前許多國家包括台灣、日本,都還沒有通過容許同性結婚的法令,仍然有些人認為同性戀是不潔的、是罪惡、是一種疾病相愛沒有錯,但對同志而言,連和親友坦承「愛的對象」都是件困難的事。

或許這議題太過龐大,即使日本BL漫畫已自成一個新興族群,也多是專注在兩人間的肉體關係、愛恨糾葛,鮮有探出頭去,思索「同性愛」和周遭事物關係的,BL的世界不屬於男同志,而是腐女們的小花園;在這座花園裏,女性被徹底抹消,這個地表上只有男人,也只愛男人,路上走的都是一盤盤好菜,等著誰來端走,這些俊美的男人是玻璃雕像,活在一個凝固的戀愛空間裏,不講過去,不論以後。是的,這裏沒有歧視,沒有偏見,但也沒有未來。

當「腐」成為漫畫裡唯一的賣點,無形中也給出了限制,可喜的是仍有例外:吉永史在漫畫《西洋骨董洋子店》裡同樣運用了這元素,被稱為「魔性同性戀」的蛋糕師傅處處留情,卻遇上中學時令他心動的男人;痴迷蛋糕的拳擊手,為了拜師連上床也甘願;店長更有個高大羞澀的童年玩伴,會在他半夜驚醒時遞上一杯熱可可。從BL漫畫起家的吉永史,深知腐女們的喜好,光是在一家蛋糕店裏放進這四個花樣男子,就已經是件賞心悅目的事了





(漫畫《西洋骨董洋子店》日韓皆有改編,以韓版電影較為接近原本劇情;日劇仍是經典,可惜基於普遍,把同志的橋段全拿掉,就真的只是賞心悅目了

但男男戀只是可口的表相,吉永史要解的,是這些男人心裡的結——無論是幼年曾被男人囚禁的店長,或中學時告白被拒,還被罵「噁心」的蛋糕師傅,他們的傷痛不單是愛的受挫,還是這個世界無情的,對待他們的方式,這其實也正是許多同志的處境,傷痛使他們的形象立體起來,不再只承載了腐女的想像,是有血有肉的真實個體。而這間西洋骨董洋子店,原本只是暫時的避風港,是逃避現實的城堡,卻在這群男人的「共同生活」下,成為他們貨真價實的「家」。



(圖/取自網站「好吐司」,亦有對此篇的解說)

這個「家」的概念,在新作「昨日的美食」裡一躍而成主題,或許可以視為吉永史展現了關注同志族群的企圖心,漫畫裡描繪了一對同志couple的生活,吃飯、買菜、工作交際,充滿大量、瑣碎的日常細節;主角筧史郎不但是個生性小氣的Gay,還有點「恐同」,他不在職場出櫃,不敢跟伴侶在街上牽手,就連一起出去吃飯,都怕鄰座會覺得他們的對話太「Gay」了,這怕東怕西的個性無疑是笑點,但也袒露了身為同志的辛酸

以劇情來說,這部漫畫平淡到不可思議,沒有任何高潮迭起,更別提轟轟烈烈的愛情戲碼,但正是這種平淡,得以細膩的把同志的苦樂展現出來。於是筧史郎的男友會因為兩人能一齊在外頭看球賽,而開心得像個孩子;他的母親更花錢求神拜佛希望把他「矯正」過來,讓回老家成為筧史郎的惡夢;裡頭一對交往許久的情侶,還和他商量如何作「養子緣組」的手續,只因如果誰先過世,另一方並不具備法律上的「伴侶」身分。這些一般異性戀完全不需要困擾的事情,卻是他們日日要面對的難關。




愛不會只有一種形式,家庭也是。探討同志困境的文學作品並不少,但能這麼深入思索的漫畫卻非常少見。我在想,或許這是熱愛BL的吉永史,試著對這個族群所作出的一點回報吧,但這不只是腐女的品格,而是身在人間的我們,都應該要有的品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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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女的品格:二次元的愛


少女漫齡20年,BL漫齡10年,以這資歷要稱腐,我還不夠格。腐者,意指幻想「Boys'Love」男男愛的廣大同胞們,通常以女性為大宗。同樣來自日本的流行語,身為「腐女」顯然比「宅男」幸運的多,至少不會三天兩頭出現在電視新聞上;宅男女神、宅男求愛、宅男暴斃(咦)家中,電腦裡還播放著A片……這誤解可大了,真正的宅男對二次元以外的事物才沒興趣呢!但這詞原本就充滿誤解,「宅」脫胎自「御宅族」一詞,意指對ACG擁有強烈喜愛與專業知識的族群,在台灣流行後變成貶抑詞,專稱不愛出門只關在家裡上網的人為「宅宅」,對這事我倒沒什麼意見,畢竟這個社會處處都需要一個定義,便於指認自己或他人,好方便的一個「宅」字蓋下去,一人造孽,全天下的宅男宅女買單。




(圖/我的801女友,腐女子的使用說明書)

Boy's Love是少女的小花園,但將這份愛發揚光大的卻不是少女漫畫,而是Man到不行的少年漫畫,這其實非常合乎邏輯,Jump系的熱血主角們為了勇氣正義而戰,但世界和平不能只靠一個人,還得要有夥伴,於是同一個Team裡的人天天出生入死,你儂我儂也是非常合理的事;少女漫畫裡絞盡腦汁的巧遇相愛,少男漫畫裡只要把他們全丟上一條船就解決了,而為了襯托出主角的強大與高貴情操,自然也得創造出腹肌迷人的反派角色,專門來作對,說也奇怪,明明沒那意思,卻在往來間漸漸激發出化學作用……這種被稱為「萌」的特殊情愫,不正是愛嗎?

別小看腐女的愛,更別小看腐女的財力,一旦「萌」上了,除了人氣高漲,還會產出眾多的同人本以拉抬聲勢,這份激情更從二次元進階到三次元,許多真人電影或也引發無限遐想,當「腐」成為一種趨勢,卻也變成拉攏讀者的另類行銷,於是《火影忍者》的漩渦鳴人變成一個癡纏佐助的偏執狂;《網球王子》的不二與手塚則互放名為友情,實則曖昧的粉紅光波,更別提當紅的雷神索爾與洛基,福爾摩斯影集裡的夏洛克與華生了,那些對話、姿態彷彿都是對腐女們的展示。但可惜的是,所謂的「萌」來自一種挖掘的樂趣,當意圖太過明顯,有時反倒失了興味。

少年漫畫以友情包裝曖昧戲碼,有些少女漫畫則直接轉向BL題材,如因《夢幻遊戲》爆紅的漫畫家渡瀨悠宇,以大正時代為背景的同志愛漫畫《櫻狩》,描述一個因從小受到性侵而人格扭曲的少爺與侍從的戀愛故事,但畫慣少女漫畫的渡瀨悠宇顯然沒搞懂「Boy'sLove」是怎麼一回事,被少爺追求的侍從外貌秀麗,個性柔弱,和少爺一有身體接觸就大演內心戲,動不動忸怩臉紅;而看似纖細的少爺一發現侍從不願意接受自己的愛,便立刻壓倒他強行性,還威脅利誘,把他像個玩物似的關在家裡,更每隔幾頁就有性愛畫面,卻毫無任何愉悅感可言。這這這,BL漫畫不只是兩個男人上床就好,相處上更不該以普通的異性戀模式整套代換過來,把原本的女性位置改成男性就解決,角色可以陰柔可以嬌媚,但同志就是同志,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該將兩性的刻板印象加諸在他們身上。即使對「腐」充滿了愛,但搞不懂這一點,意圖開創新題材的渡瀨悠宇,終究也只剩下自我滿足的樂趣罷了。




進擊的抄襲


近期因為某文學獎極短篇被爆抄襲,原作者、評審、文壇大老、旁邊看戲的好事者都跳出來有話要說,鬧得沸沸揚揚,究竟抄襲該如何定義?道德上的,實質上的,一個好哏百轉千迴,到底是仿效還是致敬?誰都有一套說法。

這讓我忍不住想提提日本漫畫有趣的抄襲例子,有爭議的案例其實蠻常見,也多不乏名家,大抵是正因為是名家才會被爆出來吧。在文學上,能比較的是情節與敘事結構,再來則是文字細節;在漫畫裡則是技法與畫風,架構和世界觀,分鏡以及最重要的,故事的哏。如專職少年漫畫的矢吹健太朗,成名作《黑貓》被爆抄襲《獵人》,《神劍闖江湖》,《幽遊白書》等熱門漫畫,從分鏡、取角到劇情轉折都有強烈的既視感,像部硬要開上路的拼裝車,用的還都是大廠的骨架呢。但日本網友可不是好惹的,在網路上貼心列出了分鏡動作、故事梗概供參,一張張畫稿詳細比對,真是抄到昏天黑地無怨尤,也難怪《黑貓》被諷為「抄襲名作」,粉絲連想幫他找藉口開脫都難。


(以上是《黑貓》的其中一格)


(以上是《神劍闖江湖》的其中一格)


《黑貓》的抄襲罪證確鑿,沒什麼好談,但同樣被爆抄襲的少女漫畫家末次由紀,她的案例就比較值得玩味了。末次由紀的漫畫向來走清新路線,多是描述純純的校園戀愛,人與人之間的變化,以及少女的成長之路。她的畫風柔美,故事獨樹一格,是非常正統的少女漫路線。但2005年卻被指稱抄襲諸多作,書還被講談社下架停售,此事風波不小,末次由紀本人也發出道歉聲明並宣布停筆。

她抄襲的是什麼呢?是漫畫的構圖及分鏡,如幾場校園裡的籃球賽,就仿效了《灌籃高手》的構圖;她也「參考」了許多女星的寫真集,拿來作漫畫扉頁的構圖,網站上甚至將兩張圖片疊合,連光線角度都相同,是明顯的仿作但如果不兩兩比對,還真難看出來。如果說創意與故事是漫畫的血與肉,那構圖大概是較為淺層的皮毛,這和《黑貓》的抄襲案例有點不同,她構圖上挪用了他人的框架,內容仍是自己的創作,更讓人大嘆可惜。




(圖/取自PCGAMES網站)

或許我們就要問了,這樣的「抄襲」是成立的嗎?如果她是個新人,或許可以稱之為是畫技上的擬作吧,但身為一個出道許久的漫畫家,很遺憾的無法被認同那構圖即便再簡單,仍是別人看出去的角度,或許引她入了迷,忍不住借了一下詩人艾略特這麼說:「壞詩人用『借』的,好詩人用『偷』的。」偷是神乎其技的隱入作品,轉化出新路數;借則只是在別人的框框裡走,總有一天要還。

順道一提,矢吹健太朗繼《黑貓》之後,仍以《出包王女》列居人氣漫畫之一,裡頭更「移植」了前作中大受歡迎的女性角色,讓她換個名字重新登場,自己抄襲自己的作品,就沒有問題了吧把舊作如此吸乾抹淨,真可說是「資源回收」的最佳範例啊。





(前一張是《黑貓》,後一張則是土方最愛的《出包王女》)

至於末次由紀,她於2007年再度復出,2年後以新作《花牌情緣》奪得漫畫大賞,這結果想必是連她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吧。這也顯出了兩位漫畫家的格調差異;抄襲是惡魔的技藝,最恐怖是會讓人食髓知味,最後真會沒有了自己。當創作者誤入歧途,要作的不是努力辯解,而是思考該如何克服魔,繼續畫下去到獻出心臟的地步吧。




末次由紀抄襲紀錄網站:http://cabin.jp/k55yuki/
矢吹健太朗抄襲紀錄網站:http://www.geocities.jp/uchiedaryou/




溫暖一點的怪談


這陣子嗜讀日本怪談,這民族對於恐怖的拿捏幾乎已到出神入化,值得敬佩。那恐怖不是鮮血淋漓,而是疑心生暗鬼,一種掐得你牢牢的氣氛,多是有個古早流傳下來的禁忌不能進入的森林、泛黃的符咒之類原本人鬼殊途,相安無事也就算了,偏偏總有小屁孩不聽勸,地獄無門硬要闖進來,這一闖,詛咒就來了,不只「加倍奉還」還要株連九族,小屁孩的家人親戚全遭殃,非得逃到廟裡,舉辦個什麼儀式方可化解。

少女漫畫和詛咒往往搭不上邊,但我卻忍不住要提,高屋奈月的漫畫《魔法水果籃》,講的是高中女生本田透和會「變身成動物」的草摩一族之間發生的故事,劇情溫馨,人物美形,乍讀之下非常討喜,卻是一個關於詛咒的故事只是她用的詛咒可愛些,是台灣人非常熟悉的十二生肖;從前從前,有個寂寞的神和十二生肖相依為命,卻因忍受不了動物們陸續去世,便和牠們下了約定,不論轉世多少次,都要再一起開宴會喔!這約定降落人間,就成了草摩家代代相傳的詛咒,被十二生肖附身的孩子一被異性擁抱,就會變身成動物。





這詛咒,一開始我並沒有認真看待,只當作是漫畫裡吸引人的設定,一種慣常的搞笑,當本田透不小心撲到草摩家的男孩子身上,或他們為了躲避變身而和女生保持距離的動作,都有著類似的戲劇效果,在日常生活裡,那樣的「變身模式」反倒帶著輕巧的喜感。但當故事進行到中段,被貓附身的草摩夾,在本田透的面前被「強迫變身」時,這個故事像是終於拉下它可親的面具,朝讀者亮出一口獠牙,那「詛咒」的真面目現身。雨夜裡,本田透看見了原本熟識的男孩子蛻變為貓怪的瞬間,青綠色的眼珠閃著光芒。貓怪朝她撇了一眼,隨即轉身就逃,那醜陋的外皮底下,確實還藏著那男孩溫柔的心啊。她想追,卻被怪物身上的惡臭薰得反胃,嘩啦啦吐了一地。







在少女漫畫裡,像本田透這樣的女主角往往被稱作「聖女」,這名詞其實是帶點貶意的,有點像《火影忍者》裡鳴人的「相信我之術」,原本沉重的往事一遇上聖女,可能只是說了幾句話,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大道理或舉動,「黑暗的過去」就三兩下被解開了,那一開始的糾結,根本就只是故弄玄虛嘛!身為讀者,難免對這種拖戲感到不耐煩。但當草摩家的人成群結隊,陸續對本田透訴說自己的內心時,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們也需要一個聖女出現,是不是也寄望誰毫無條件的包容?那樣的善良太難得,只能在幻想裡找尋。少女漫畫之必要性,某種程度是為現實的匱乏找一個容身處。

漫畫裡用了極大的篇幅,去描繪草摩家的孩子受到監視的過程,「變成動物」看似喜感,但其實可將這看作是疾病纏身,是一輩子跟在肩頭的陰影。作者高屋奈月顯然有意深入探討,如果怪物就在你面前,是迴避還是面對?




於是當本田透追上前,帶著滿身髒汙抱住貓怪時說,「我好怕,可是我不能讓你走。」這麼一句簡單的話喚回了草摩夾的心智,「害怕也沒有關係,只要看著我就好。」好聽話人人都會說,但那「詛咒」其實深埋在心裡,承認自己的膽怯仍能伸開雙臂,才是破解它的唯一方式吧。說穿了,這漫畫其實也算是部日本怪談,只是托了「聖女」的福,成為怪物與人之間的平衡點,才讓這個世界稍稍溫暖起來。




2013年10月11日 星期五

如果一個吻並不是惡作劇


愛的典型有很多種,少女漫畫裏最常見的,莫過於一種「糊里糊塗愛上你」的方式了;不知道為什麼就愛上他,不管怎樣就非他莫屬,這愛情裏沒有半點猶豫,沒有煞車器,妄論適不適合,真不真心,像頭蠻牛遇上紅布就埋頭苦衝似的,那紅布後頭是一浪漫電影或恐怖故事,其實沒人知道。

這樣的人讓我很害怕,但更讓我害怕的是,那份愛之所以橫衝直撞,是不是一旦停下來思考就會完蛋?多田薰的漫畫《惡作劇之吻》裡的相原琴子就是這樣,她天性蠢笨,卻有顆善良的心(這大概是所有漫畫女主角的基本配備),癡戀天才高中生入江直樹,對方卻不將她當一回事,非常老梗。漫畫1996年翻拍成日劇,卻意外在台灣大受歡迎,連帶捧紅男主角柏原崇,繼而推出由林依晨主演的台版,之後還有韓版2013日本再推出新版日劇,橫跨了這麼大的時間幅度,仍獲好評。老梗不愧是老梗,換了一批青春偶像,照樣風靡千萬少女心。



這漫畫要看的是追愛的過程,是相原琴子即使被嘲諷唾棄,受盡挫折,也奮力要愛入江的心情,如果我是她朋友,一定先打個巴掌叫她冷靜下來。問題在於,冷若冰霜,整天頂著一張死人臉走來走去的入江,究竟是什麼時候愛上琴子的呢?那或許可以推到一次吵架,一句氣話,在「不愛我?妳試試看呀」的情境裡,他就忽然吻了琴子。


所有讀者都知道那一個吻並不是惡作劇,是愛情的開端;但對入江來說,卻是一次不小心的示弱,這個吻洩漏了他的恐懼,高材生禁不起這種試探,整理自己,很快的又把她推開了。於是整部漫畫就處在這種「推拉」的過程裏,搞得琴子暈頭轉向,入江用這種方式去挑戰一個愛他的人,恐怖的是,對方不以為意。琴子的愛像一個大口袋,完整包覆了入江的彆扭,讓他慢慢找回完整的自己,那不輕易示人的喜怒哀樂。我們看見了入江的變化,但看不見琴子,她明明是最激動的那一個,是聽到入江的任何一件事就跳起來的女孩,世界只繞著他轉,卻找不出一個愛的緣由,當愛沒有邊緣,也失去了實感。

這大概就是我始終無法喜歡這部漫畫的原因,琴子在橫衝直撞的愛情底下,活成了五官平板的人,包藏在那些高昂情緒裡的,其實是一個空心。她是本身不發光的月亮,成了太陽的影子。


(日劇世代交替,小迷妹長大後還是個迷妹)

隨著多田薰的病逝,這部漫畫並沒有結局,但並不減讀者的熱愛;而當時被譽為「世紀末最後一個美少年」的柏原崇,也因為身體狀況漸漸從演藝圈淡出,在時間的淘洗下,他們的姿態畢竟還是被記憶下來了,就停在那裏。

我想起另一場惡作劇,同樣是由柏原崇飾演,電影《情書》裏靦腆的男孩藤井樹,他在許多冷僻圖書的借書卡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得意的秀給當時暗戀的女孩看,和他同名的那個女孩當時只覺無聊,長大後才恍然那是個告白,而藤井樹早已在遙遠的山裡死去了。他也是一個影子,屬於往事的,時間讓情感積累了厚度,夾在書本的背面,一點也不顯眼。如果一個吻並不是惡作劇,我喜歡以這樣的方式藏起來。



(寫了這麼多,其實只是想貼柏原崇的照片而已...)